歷史秘聞
  

九天英雄 黎文熹


※九天風雲,造就了這張經典的握手言和照, 後來黎文熹出書, 也以這相做封面。黎說:「我早預了隨時落場, 但那時候只想, 若這世界還有少少公義, 或許我會成功呢?」

  約九鐵前署理行政總裁黎文熹做訪問,他說,「我的故事其實沒甚麼好寫。」

  他說得對。窮小子出身,一家八口住長沙灣廉租屋,以知識改變命運,唸完預科靠補習賺錢赴美升學,過茪d篇一律捧餐搞學運的留學生活,碩士畢業回流香港,泊到九鐵這個大碼頭,一做二十三年。

  若命運沒安排他遇上惹火的田北辰,黎文熹的名字,應該沒機會登上報刊頭條,他的故事,更沒可能編寫成書。當然,也就不會有這篇人物專訪。

  去年初春,黎文熹因不滿主席田北辰事事干預兼只求交代的作風,上書管理局要求處理。事件迅即被定性為「兵變」,隨後來的經理「晒馬」、局長調停、特首介入,都令他成為了閃光燈下的「獵物」。九天風暴,由黎文熹黯然宣告下台才告終。

  事隔一年,黎文熹為事件畫上了圓滿的句號。「對我個人而言,這未嘗不是好事,假如沒這件事發生,兩鐵合併,我一樣會黯然退休,既保唔住公司,亦保唔住全部同事。現在至少我曾經為公司為同事做過一點事。」

  當九天英雄,總好過一生平庸。

  

  看不出來,黎文熹今年原來已五十八歲,比田北辰還要大一歲。怪不得離開九鐵,雖然事出突然,卻沒半點自亂陣腳。退休生活,其實只比預期來早了一點點。

  唸哲學、練太極、打高球,差不多已佔據了他每天二十四小時。他現時每周會打三天高爾夫球,「我退休後第一件事同教練講,要他從頭教起,把我以前學過的全都忘記掉,就當我唔識打波,再教過。」

  黎文熹的波齡其實已有十年,當年把他半推半拉帶入高球場的,原來是九鐵前任主席兼行政總裁楊啟彥。

  那是九十年代末的事,黎文熹是九鐵的財務總監,上司楊啟彥正茪O為興建西鐵籌謀。有一天,楊對黎說:「起西鐵要借好多錢,你是財務總監,要多同銀行佬傾偈,唔識打高爾夫球唔掂,一定要去學,it's part of your job!」

  黎文熹在九鐵二十三年,經歷過四代主席,人人各有脾性。在遇上專橫的田北辰之前,其實早已領教過楊啟彥的獨行獨斷。

  九六年,楊啟彥接替了剛離任的紐西蘭主席夏啟宏,身兼九鐵主席及行政總裁一職。當時黎在九鐵算是最資深的管理人,順理成章當上楊的盲公竹。

  

  楊啟彥閉門打仔

  「楊啟彥真的很惡,拍^事小,還會掟東西,以粗口罵人,用的字眼不留餘地,會鬧到你連講說話都唔敢講。」

  他卻是九鐵內第一個敢向他進言的人。「我不想同事都怕了他。」

  在黎文熹眼中,楊啟彥兇,心腸卻很好,是「關埋門打仔」那類人。「你會知道他其實很維護你,九鐵每遇事故,只要你把足夠的資料交給他,他就會上立法會同你撐。」

  這明顯有別於田北辰事事找人「祭旗」的作風。

  「所以後來政府不滿楊啟彥,要削他權,分拆主席與行政總裁一職,找來田北辰當九鐵主席,楊則繼續留任行政總裁,兩人就曾為了炒人一事大吵了一場。」

  為的是一次輕鐵出軌事故,表面上是炒人與不炒人的問題,實際卻是一場權力鬥爭。

  「他們爭辯得很厲害,大家在拗誰有炒人的權力,田北辰想要話事權,他想要能終審終審的權力。」

  江湖老手楊啟彥,是否應該比後輩田北辰更一言堂?

  黎文熹想了一想,說得坦白,「又唔係,楊啟彥都肯聽反對意見的。」

  對於田北辰,黎文熹字裡行間,隱約依然有氣。

  

  田北辰愛踩鋼線

  「我接任楊當上署理行政總裁時,確信能和田北辰好好合作。況且經歷過以前主席與行政總裁分拆的年代,當年主席霍士傑猶如隱形,從不干預營運。故對我來說,誰人當主席,根本no big deal。」

  兩人的蜜月期,田北辰甚至以「戰友」相稱。

  直至裂紋事件,田公開怪責自己「未能很成功地引進一個透明度及逼切性的文化」,把自己處於道德高地,與下面的九鐵員工劃清界線,他與黎文熹的裂痕才愈見深陷。

  面對黎文熹的不滿,田北辰理直氣壯:「我對外把事情攬上身,只是我個人的承擔。」

  「但你是九鐵主席,怎會是你個人的事?我不認為田北辰是奸狡的人,他講這話的時候,確是幾有誠意,可能他自己真的信以為真。但他是聰明人,沒理由這道理也不懂。」

  田北辰要求六千個員工都要做公關。「我見到個杯污糟,要唔要都話畀報紙聽?」

  正如特首所言,公營機構的包裝可是大勢所趨?

  「包裝可以包裝個人的,但你亦可以包裝一間公司。」

  除非高明如車路士前領隊摩連奴,永遠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球員甚至球隊有甚麼壞消息都早被掩蓋。

  「如果是這樣,球員就心服。但若你只包裝自己形象,成日話球員踢得唔好,咁就唔得。」

  在九鐵人眼中,田北辰愛踩鋼線。

  「他是一個很獨斷獨行的人,有些事情明知政府不容,他也會做了再算。對傳媒,他只愛放料給一、兩個相熟的,這會種下禍根,九鐵發生事故,你根本唔知傳媒會點反應。」

  對立法會議員亦如是,「有些問題,是田北辰主動叫議員問的,好等他有機會解說。我們覺得他在玩,可能這就叫政治手腕,我們太過正直了,他這種做法先夠世界仔。」

  

  告東尼的補習老師

  打個比喻,就如一個穿衣服只為保暖的人,無法明白官仔骨骨公子哥兒的想法。

  黎文熹是典型戰後出生的一代,吃過苦,家有一姐四妹,父親是學校文員,媽媽是車衣女工。很幸運地,父母雖讀書不多,卻深明讀書的重要,黎早就視讀大學為唯一出路。

  他的興趣是唸中國歷史,小時的志願是要當實業家。「但那年代無人會為興趣讀書。」

  唸完預科,一心考入港大,臨考前卻得了肝病,入院住了兩星期。惟有先出來打工,儲夠學費,再飛到美國唸工業工程。「當時打銀行工月薪只得四百,買西裝連車費飯錢,所餘無幾,故我寧願上門幫人補習。」

  那年代,會考合格會登上報紙,他就同騎師告東尼補過數學,「他在喇沙讀中三,住九龍塘,我想他都忘記我了。」

  黎文熹從來不是引人聚焦的將領,也不愛當人群中的主角。

  七○年代的紐約,城市破產,市政府無錢,罪案率奇高。黎文熹住在哈林區旁,中間只隔了一個公園,「真得人驚,我住了幾年,都未去過個公園。」

  好不容易捱到工商管理碩士畢業,回港打過幾份工,都是做經濟分析及業務計劃的。

  「我那時候覺得每兩年應轉工一次,魚不過塘不會大。如果有天早上起來,你突然諗有甚麼藉口可以唔返工,那就是時候轉工了。」

  直至八三年加入九鐵,「機構大,同事好,也就從來沒這個想法了。」

  

  不願自己變懦夫

  在九鐵度過了事業的大半生,黎文熹對九鐵的感情,毋庸置疑。

  那場風暴結束,黎文熹的親友每次見面,都盡量迴避九鐵的話題,免觸及他的傷口,怎知當事人卻不介意赤裸上場。黎文熹今年初把那九天風暴詳寫成書,交代了事件的來龍去脈。「我真的不介意講,事隔這麼久,也想聽聽別人的反應。」

  難得妻兒也大力支持,「太太表現最雀躍。」二十一歲在美國讀書的細仔,趁暑假在港期間,替他打字;二十七歲當公關的大仔,則為他校對初稿。

  有讀者寫卡稱讚他,也有攻擊向他而來,「他說『你也並非全對的嘛』。」

  當年友儕間最大的疑問,其實是:「都就來退休了,還搞這些幹麼?」

  

  黎文熹大可無風無浪做到退休。反正,愛九鐵如命的他,心裡早下了決定,一旦九鐵被鯨吞了,他就退休不幹。

  「我覺得做人有所為有所不為,到了一個地步,若依然唔出聲唔做洁A我會覺得自己無盡到責任。那時成間公司的同事都覺得忍無可忍,同事都睇頭,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懦弱,再這樣下去,不配做這個位。我只做了應該做的,無得推卸。」

  外界對黎文熹的看法其實頗極端,有人覺得他太天真;有的則懷疑他也非省油的燈,出書的動機成疑。他的一件軼事,或許有助勾畫一點輪廓。

  黎文熹是標準球迷,不過並非高球,而是足球。讀書年代更是南華擁躉,直至有一年,南華踢得差,論成績難逃降班厄運,但南華堅持不降,黎就憤而由擁南躉變成反南躉。

  「邊隊波對南華,我就捧邊隊,總之就好憎南華,要降班就降班,怎麼要拖拖拉拉,我覺得隊波無擔戴,大不了就捲土重來。」

  哪你有想過捲土重來嗎?

  「公營機構一定唔考慮,涉及政治的,幾盡力都無用。」

資料來源 : 東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