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秘聞
  

※墮馬後, 林超英右邊的頭顱首先著地, 後來頭痛兼眼痛, 才知出事。他說, 活到這把年紀, 從未試過頭痛, 對他來說, 頭痛的日子, 苦不堪言。


※林超英在天文台工作三十五年, 他至今仍堅持用人手畫天氣圖, 「用人手畫, 才會手到, 腦到, 心到, 不過可能我明年一退休, 他們就不畫了。」


※狂風大雨, 把天文台後山一株大樹吹倒, 林超英著人砍下來, 木頭日後可當椅子坐。他常說的欣賞大自然, 正是如此。


※明年就要告別天文台的林超英, 退休後最想多「講野」, 「我放了咁耐聲氣, 都未有人搵我。」這個台長, 怎說也不愁寂寞, 觀鳥賞樹之餘, 還學西班牙文。

死過翻生 林超英

  約天文台長林超英做訪問,素來言無不盡的他,在電話裡頭先猶豫了一會:「老實說,我體力還未完全恢復過來。」

  

  去年暑假,他與太太到蒙古旅遊,墮馬失憶,腦內留有兩厘米的血塊,壓茪F視覺神經,愛觀鳥賞樹的他,眼前直路都變成了深坑。

  

  經歷開腦手術,跟閰王講數,最終還是返回凡間。

  

  對於向來愛說道理的他,這趟旅程好比一次進修,「我們做人要重視與人的交往,因為去到最後,原來在腦海裡的,全是這些。」

  孔子說,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今年五十有八的他,自言死過一次,已看透世情。

  他很想用撿回來的生命,多做點生命教育的工作,包括接受這次的訪問。

  

  手術後的林超英,體力得以小時做計算單位。我們每次約他訪問,約以兩小時為限,即使只是坐定定在辦公室閒聊,兩小時過去,他的眼皮就想自動「落閘」。

  「精神體力都大不如前,惟有少送點『外賣』。」

  他說的「外賣」,是指外出講學。像四川大地震,他獲邀到皇仁書院,為「全港學界師生生命教育研討會」當嘉賓,上台講了四十五分鐘,由板塊移動到天地有情,逾百師生都屏氣凝神在聽。

  演講完後,他像電池耗盡,未等研討會完結便離開,兩位老師連忙尾隨,向他索取講詞。老師稱讚林超英:「內容不純是科學,而是講天地的無情與有情,給我們很多反思。」

  林超英聽後,笑了,卻還是掩不住倦容,他按撫荋膩吨滼N的頭顱說:「其實我今天狀態很差,不夠力。」

  

  墮馬 失憶

  去年七月底,林超英與太太到蒙古共和國旅行,想看看成吉思汗的故地,順道到溫帶樹林與沙漠走走。

  旅程完結前兩天,兩口子在首都烏蘭巴托的草原上騎馬,林超英的坐騎突然馬失前蹄,人就成了發射台上的炮彈,整個飛彈了開去。

  林右邊頭顱茼a,伏在草原上,昏了。

  太太與導遊合力把他扶起,數分鐘後,人醒了,神志卻糢糊,不斷問老婆:「我明明在屋企間房,點解會來了大草原?」

  按他自己形容,當時的情景像極了粵語長片的滑稽情節,「我老婆答了我N次,每次她答完我又再問。」

  接茠滌暋D,卻嚇呆了太太。「現在是一九幾多年?」跌一跌,原來丟掉了十年的記憶。

  他愈問,太太愈慌,忙茪炾搳G「你記唔記得我?」幸好在危急關頭,林超英能交到功課。「原來我將老婆個名,存放在腦袋最核心的地方,打唔甩撞唔爛。」

  確認彼此,夫婦倆的心算是穩定下來。林超英在草原上坐了一會,無頭痛無作嘔,記憶又慢慢恢復過來。表面看好像沒大礙,兩人便又繼續餘下行程,去睇野馬,翌日還應邀到蒙古氣象局講課。

  「講了一個鐘,邊寫邊講,感覺挺精神,隔天才搭飛機返香港。」

  

  開腦 剔號

  返到香港,才知大件事。

  「原來可以在意外發生個半月後才出事。」剛開始是頭痛,然後是眼痛,「半夜三點幾痛醒,右眼痛完到左眼。」看東西也漸漸被濃霧覆蓋,眼前的直路變成了凹陷移動的深坑。

  入急症睇專科,都找不到病因,後來照磁力共振,才知是腦出血。「右腦有兩厘米血塊、左腦則有一厘米,已壓茪F眼神經。」

  醫生趕忙替他動手術,在頭顱上開了三個大洞一個小洞。

  在通往手術室的長廊上,他把自己的人生快速回捲,「做人,走的時候只得三個狀態,一是剔號、二是零、三是交叉,我自問這世人都得了個剔號,都OK啦,出唔番去,都沒所謂。」

  哪有走得這麼容易?五句鐘後,他被人從手術室推了出來。

  「住院一星期,醫生要我回家休養,但百無聊賴,點休?」他出院第二個月已復工。但天要人謙卑,總有衪的辦法。

  「一返工就知道,原來天文台長份工好難做。頭兩個星期,每朝做到早上十一點已經想死,個腦負荷唔到。每到星期中,就要告假。」

  無力間竟開始懂得欣賞昔日的自己。「我以前常問自己,這份工,好似人人都做得,點解會收十幾萬一個月?我睇掃地的工友,他都很辛苦,但他每月只得幾千蚊,點解我行行企企,見見人,打個電話,file在in tray入out tray出,人家就要畀十幾萬我?我成日都覺得唔係幾好意思……」

  為官的,應該沒幾多人會有這樣的疑惑吧。

  「我現在才知自己真的值這個價錢。」

  

  愚蠢 隱瞞

  林超英對於自己任天文台長的薪酬,向來有個很精闢的分析。「整份糧的三分之一是讓你畀人在前面l;三分一是畀人在背脊插;最後三分一才是付給你辦事的。」

  他七四年加入天文台,明年就要退休了。在天文台三十四年,因為多言,惹來的冷箭也特別多,曾經有市民揶揄他,「這個台長講的說話,多過歷任台長說話的總和。」

  扯不扯波、發不發警報,他的決定,都牽一髮動全身,影響整個城市的運作,難免順得哥情失嫂意。作為人肉箭靶多年,他早已百毒不侵。「人人都說我紋風不動,就是沒必要動嘛。」

  只是咒罵之音有時真的不堪入耳,連枕邊人都替他急,「老婆問我,點解畀人鬧得如此狠勁,卻依然可以埜o荂C」

  他最懂以柔制剛,「如果你睇邊隻手打密碼出警報,沒錯,那是我;但如果你話那是我個人的決定,那未免自大了一點。那其實是集體的決定,還包含茷e人的智慧。」

  還要加句,「就算你找陳超英來,都會做出同樣的決定。」他有本事,叫恨他的人知難而退,但他有他的底線。

  「你可以鬧我蠢,我或者真係蠢,好難講,有時戇居居睇漏炡ㄤL法子,但你唔可以話我隱瞞。」因為這麼一個指控,就等如罵他沒家教。

  林超英的父親昔日在南北行打工,經常身懷巨款四處買貨賣貨,「我老竇信譽好好,同鄉會有時會託他帶錢回鄉,他一個人就袋荋X十萬回去。」爸爸教他,做人最重要兩件事,正直和肯幫人。

  「所以我同夥計講,你們做錯甚麼都可以,但如果你衰貪污及性騷擾,就絕對無得救。唔理你有幾大功勞,我一定砌你,無得談判。

  「像黃飛鴻,這個世界真有忠奸之分。」

  

  浪漫 革命

  林超英唸的是物理,他說唸物理的人都很浪漫,因為那根本就是一門「不知讀來幹啥」的科學。他活到這把年紀,依然黑白分明,也是人生中的一種浪漫情懷。經歷意外之後,他更明白確立價值觀的重要,盼為別人多做點事情。

  「退休後我最想『講洁z,就當自己是個機器,借我這個俗世的名份(天文台長),四出去講。」

  他今年年初獲邀去港大,跟一班將要到海外考察氣候變化的師弟妹開座談會,會上有學生埋怨:「講咩都無用,政府唔做洁I」他幾乎嬲到拍^,直斥學生:「你知唔知你讀緊邊間大學,你間學校的學生出來可以搞革命的,政府不能夠做人民不喜歡的事情,你覺得唔對,你就應該出來搞。」

  林超英大學年代是港大理學院院會主席,他也搞學生運動,致力爭取中文成為法定語言。「港英年代,誰膽敢這樣做,等如動搖當時的政權,連學生會會長都話驚驚]。」

  只是他知道,讀物理的人,最相信簡單的真理。「我們入大學非為知識,而為智慧。」

  他演講的對象,除了師生,還有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其實好困惑,很艱難,上供父母下供妻兒,在社會無位企。」他以過來人的身份,跟他們分享不惑之年的憂愁。

  五十八歲人,退休在即,健康猶在,他還在學西班牙語,「對我來說,每一日都是賺回來的。」

  他說,餘下的日子要努力學習,最終期望達到「鬧我唔嬲,讚我唔笑」的境界,卸下天文台長這個惹火冠冕,做來應該比較輕易。

  

  浪漫三父子

  林超英說自己浪漫,他兩個兒子也不遑多讓。

  大仔林力今年三十二歲,唸的是電機工程,現在的主要收入來源,卻是在美國替靚女模特兒影硬照。林超英說:「人人都好羨慕他,這種人怎麼會結婚!」

  小四歲的幼子林丰,現時身在倫敦追求音樂事業。林丰愛作曲,作的都是古典樂章,頑童父親這樣形容兒子的作品:「就是演奏完但還像在調校音質的那種音樂……」

  林超英笑說:「窮的音樂家要經歷三代人的努力,第一代要努力改善生活,第二代必須接受正統教育,有份好工,創造穩定的環境,這麼第三代就毋須驚捱餓,可以做無厘頭無收入的事情。」

 

資料來源 : 東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