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同虛設的幸福

●展覽中最受注意的可能是盧樂謙的作品,兩件大型的約束衣懸掛展開,自由與規訓的雙面追求同時打進我們的魂魄。

  第三屆《香港文學季》以「虛構的幸福」為主題,其實暗藏的策劃核心是由「虛構──歷史──烏托邦」三者構成一組三角關係,即由文學的虛構、曲折指向真實發生過的歷史,同時又指向尚未到來的烏托邦。文學季焦點展覽《形同虛設:文學‧視藝‧再造香港史》,由筆者與石俊言共同策劃,分別負責文字及視藝部分。

  其中重要的信念是,小說是虛構,卻反映更大的真實。香港,作為尚未解殖之地,本土歷史經常被邊緣化,甚至抹消;不少歷史事件,以及微小主體在歷史中的感觸,都只能在非官方的 事中留存。歷史是怎樣的真實?官方 事冠冕堂皇,但小說也並非無中生有。文學自過去、當下、未來的人類社會吸取養分,香港文學,藏有邊緣歷史的微小聲音。小說中有過去的歷史,同時,它也盛載 尚未到來的未來。在「虛構──歷史──烏托邦」的三角中心,還隱含了「當下現實」這個概念,而我們選擇以比較曲折的方式談到它。

  展覽名為《形同虛設》,意指為虛構小說賦以立體形狀,而小說中蘊含的香港歷史,或其中存在的「香港」本身,是否「形同虛設」?這其中是虛無,還是平空創造的快意,端看主體觀看後如何抉擇自己的立場與行動。近來的香港實在令人太痛苦,筆者唯願可以對文學藝術保持堅定的信念:在時世的虛無中,藝術還是折射 烏托邦(儘管是碎片)。

  從文字符號系統,到視覺藝術的呈現方式,是轉移,也是重生。本次策展志在推動對話性創作,邀請五位藝術家根據五本香港知名小說創造立體雕塑及裝置:小說中最早是上世紀七十年代中寫成的劉以鬯《島與半島》,最晚近出版是二○一五年出版的陳冠中《建豐二年》。作家們是由三十年代生人至六十年代末生人,而藝術家們則多是八十年代生人──在其中,寄託 為香港史、香港文化尋求承先啟後的可能。我相信,策展常是一種人群與脈絡的調動。

  立體雕塑中,常見現成物的使用,劉學成以其大量的古物收藏,為陳慧《拾香記》中的七個人物做了一組七件的作品,模擬小說場景,又寄託了藝術家對人物的情意,是多情的讀者。而吳家俊詮釋董啟章《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則做了一個電扇與風箏 軸的結合作品,讓「風箏」缺席,把玩風扇作為風的來源,與需求風的客體 軸之連結,成為一弔詭的概念。這作品不與《天工開物.栩栩如真》的情節直接相關,卻符合小說中以大量物件來記錄香港史,並同時以物件聯繫「人物」生命的構思。我們希望,文本不是對藝術家的束縛與規限,而是觸發延伸的據點。

虛設與現實
  這些視藝作品也同時折射 當下現實──也許因為,此刻有 巨大的現實迎面而來。而我們知道,我們所經歷的一切,未必會被正規歷史所記載。鄧國騫的作品是在巨大的舊木櫃上,投射他在八鄉住所的天空上所拍攝到的,來自石崗軍營的直升機景象,不動聲色中考察生活變色。自然景象中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夕陽晚景),點出陳冠中烏有史小說《建豐二年》中假設「一九四九年國民黨勝出國共戰爭」的起點。

  西西的《浮城誌異》,是香港魔幻寫實文學中的重要作品。小說借超現實主義畫家馬格列特的畫作,構築香港的魔幻史,「浮城」已成香港的文學象徵之一。藝術家李雪盈的大型作品,以鋪上草皮的跳板,與投影成魚 的呼拉圈,指涉當時移民潮中港人的游離心態,視香港為踏板,投向「更好生活」的誘惑。草皮中混有一格真草,會隨時間枯乾,生命的痕 乃以缺席留存。作品色彩鮮活,給人印象很深。

  展覽中最受注意的可能是盧樂謙的作品。盧氏細心讀完劉以鬯的《島與半島》,體會其中融浸在城巿節奏中但抽離的心態,以一句常見對白「時候不早了,快點去睡」為意念,構成疏散的鐵枝 , 上有符咒般的護照。兩件大型的約束衣懸掛展開,自由與規訓的雙面追求同時打進我們的魂魄。隱藏在角落中的《山和海》反而最是溫暖動人,銅面反光是霞,一張空凳,下面碎玻璃是剉骨揚灰的海,那是重逢。

  藝術是否形同虛設?還是在其中,我們可找到自己的力量?

  「是的,是的,人無論受到甚麼樣的傷害或打擊,總能在任何事前找到和自己同時代的人,在任何地方找到自己的同胞。每當發生這樣的事,只要這會一直發生,人便有幸覺得自己也是這個無限寂寞的宇宙的一部分,而非一粒荒唐可笑的塵土,遠遠勝過那轉瞬即逝的時光。」——愛德華多.加萊亞諾,《擁抱之書》

文:鄧小樺 

圖:香港文學館

●吳家俊詮釋董啟章《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做了一個電扇與風箏?軸的結合作品。
●劉學成以其大量的古物收藏,為陳慧《拾香記》中的七個人物做了一組七件的作品,模擬小說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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