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 痛

  此刻允寧只能衷心祈求,這輩子再也不要和醫院有任何瓜葛,醫院帶給她的傷痛太多太多。可惜她並不曉得,更痛的還未出現。

  對醫院有強烈的痛恨,是因為碧祺。當時躺在凌亂的病 上的是個蜷縮 、瘦弱、呆滯、垂死的一個勉強生命體。看 這副頹敗的軀殼,允寧心有隱痛,止不住的揪動,想哭卻不敢。一個遭久病纏繞的人,還要受苦多久呢?有沒有誰正暗暗祈求上天結束這苟延的生命,好使她能脫離塵世的煎熬與苦楚,跳出熔爐?允寧明白這種想法只可藏於心底,因為說出口太殘忍,沒有人接受得了,就算她有這想法,也捨不得別離。可是,另一邊廂也捨不得好友受折磨,更何況,她知道這是碧祺的心願。

  「姑娘,可否多給她一條毯子?她很冷。」

  「沒有用的,中午我已問過,那時姑娘說探病時間完結就會拿來。明天我們帶來吧。」碧祺母親拉 碧祺的手,遲緩地為那瘦小枯槁的手掌按摩。

  沾血的紙團、用過的口罩、皺成一團的橡膠手套、氣味濃烈的外賣快餐、灰灰黑黑的濕紙巾、滿溢的垃圾桶、剝開了的橙……允寧沒想過,醫院原來是這樣的,她不怪任何人,看到每位進進出出的醫護人員都是忙亂得行色匆匆的,她就明白不能責怪任何人。

兩人成為孖公仔
  升中派位那天,全校只有碧祺和允寧獲派區內唯一的英文中學,即將面對全新的環境和陌生人,加上二人個性均是極慢熱、害羞且怕生的,令本來同班卻不算太熟稔的二人彷彿抓 唯一的依靠,順理成章湊成孖公仔。六年的中學生涯將她們的友誼打磨得更圓滑光亮,允寧的家人都愛碧祺,覺得她乖巧、馴和的個性令強橫固執的允寧更順服,獨生女兒交 善良的知心友,他們都加倍放心。到高考結束,許多同學都考進大學,碧祺和允寧也一同升讀二人早心儀的學系,繼續在大學裏做對孖公仔。

  可惜兩年多之後,允寧落單了。因為必修科、選修科、居住地區統統一樣,二人早已習慣同進同退,上學下課、分組、吃飯、上洗手間……霎時失去了長久以來形影不離的同伴,系內其他同學又早已三五成群,孤零零的她不知道可融入哪個圈子,彷彿依附在任何群體都顯得那麼突兀,那麼格格不入。

  「反正還有幾個月就畢業了,獨來獨往我正好專心考試呢!」雖然允寧這樣想,但內心還是惴惴不安,尤其在那些要分組完成報告的時候。她並沒那麼享受孤單。

  其實碧祺也落單了。

為何不能多等五分鐘
  發現腫瘤之後,還未來得及整理心情,癌細胞就已擴散,速度之快令人吃驚。碧祺萬萬沒料想到原來持續的痛楚與長期的落枕並無關係。

  「以前寫作班老師常咬牙切齒地批評我們寫的文章是超現實催淚彈,沒想到這些劇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呢。」

  準備第一次化療之前,碧祺終於鼓起勇氣向允寧傳了這番話。

  她一直以為既然允寧是自己的知心友,在遭遇沉重的巨大打擊時,必然也是她的依傍。豈料遭逢厄運之時,竟是自己沒有足夠膽量將噩耗告訴對方。她害怕允寧會像和她相依為命的母親一樣崩潰,更害怕生命裏最重要的兩個人日後面對她時都愁眉不展,百倍緊張如驚弓之鳥。可是又不忍心和允寧的關係就此斷絕,多番矛盾掙扎才終於發出了這訊息。

  果然,當完成第一次化療之後,碧祺的手提電話顯示三十三個未接來電、其他還有大量留言、訊息等,統統都是來自允寧的。「碧祺你去了哪?你說甚麼?我不明白!快打給我!」碧祺就知道允寧會這般焦急,這是她不願看見的。

  幾乎要「反面」了,允寧才爭取到陪伴碧祺覆診、治療的機會。可是,因為要上學的關係,她並不能每次都相伴在側,這些時候就由碧祺的媽媽接力。偶爾她們會三人結伴到醫院,這些路程總叫允寧倍感壓力,因為碧祺的媽媽是一堵極悲觀的推不動的厚牆,「要是你撇下我,我就只好和你一起死了。」已成了她的口頭禪,比起碧祺,她的母親似乎更受不住打擊。有時看到碧祺要反過來安撫母親,允寧心裏有莫名的惱怒。難以想像已經要面對錐心刺骨的痛楚、徬徨無助的碧祺,還能如何承受來自親人的重壓。

  允寧順利畢業卻還未找到工作,令這對孖公仔有更多同處的時光,她們總愛隨意找個地方像觀光客般閒晃。可惜碧祺虛弱的身體叫她太容易疲倦了,有時不過是到公園散步,好像已把她的精神抽乾耗盡,回家就急不可待倒頭呼呼大睡。

  治療的日子,比她們三人想像中短很多。還未撐到畢業典禮,碧祺的情況已急轉直下,她再也無法獨力行走、無法說話、無法吞食了。

  碧祺最後的日子就是在醫院裏度過的。她離開的時候允寧正在小巴上,想 要告訴她第一天上班的經歷,辦公室裏奇形怪狀的職員同工、刻薄浮動的飯鐘……

  聽著電話那頭哀痛的嚎哭,允寧久久不能回話。為甚麼就是不能再等一下呢?還有五分鐘不到的車程就能趕到了,為甚麼要走得那麼急呢?不是說好了今天要跟她報告履新日見聞嗎?

  滿腦子的不解和刺痛在腦海裏盤旋,允寧卻仍未曉得以後醫院這個地方,還會帶給她許多許多切膚的痛楚。(完)
  文:游欣妮 
  圖: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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