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聚會

  年輕人推開酒吧大門,感覺熟悉又陌生,好像來過這裏,好像不,也罷,酒吧都長成一個樣子。除了一個坐在吧桌前、背 他的客人,酒吧裏空無一人。連酒保、職員都沒有,但年輕人還是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年輕人不知道為甚麼知道,他跟某人,或某些人約好了,這家酒吧、這個場景也是為此而生,沒有其他別的人,也合情合理。

  「你來了。」那位客人發現了年輕人,側側身,點點頭,低聲地跟他打招呼,然後又自顧自的喝啤酒。由於聲 太低,年輕人甚至聽不清楚對方說的是「你來了?」、「你來了!」還是「你來了。」只回以點頭,沒有說話,隔 那男子一張凳子坐下來,桌上有杯清水,或許是緊張吧,他恰好覺得喉嚨乾涸,便一手抓住水杯,把清水咕嚕咕嚕喝進肚子去。

  年輕人悄悄瞄了那男子一眼:五十歲左右,皮膚保養良好,頭髮沒怎樣禿,穿一件簡單但合身的大褸,是一個很醒目、清爽的叔叔,他都不知有多想自己有個這種模樣的中老。年輕人覺得這位叔叔有幾分面善,但說不出所以然來。他覺得自己不太在狀態,思考不了難以思考的問題。

  叔叔問:「工作了吧?」年輕人「嗯」了一聲:「剛畢業,在出版社當編輯,但還是想試試跑新聞的滋味。」叔叔接 說:「我覺得做記者挺適合你的,就試試看。」年輕人睜大眼睛,聲 高了起來:「真的嗎?都不知有多少朋友向我潑冷水!」叔叔笑了起來,「他們不了解你而已,你要對自己有信心。」

  過了五分鐘、十分鐘,還是更久?第三位客人來了。年輕人隨腳步聲往後看,一位十來歲、面容清秀、穿 白色T恤的青年走了進來,他比他更慌張,連忙左顧右盼、到處張望,明顯不知道身處何方,雖然年輕人亦然。

  「來坐坐吧。」年輕人居然當起大哥哥來,讓青年坐在自己旁邊,把座位前的一杯可樂遞了給他。「可樂好嗎?」青年沒有回答,卻呷起可樂來。在兩人左方的叔叔笑了一下,沒有作聲。

  「請問……」青年似乎很怕生,戰戰兢兢地問:「我們為甚麼在這裏?」這個問題,年輕人也答不上,但從青年以「我們」而非「我」為主體發問,對方似乎跟他一樣知道這個聚會,以及跟他和叔叔是一夥的。正當年輕人準備支吾以對時,叔叔亮起了略呈沙啞的嗓音:「請多等一下。」叔叔的話有出奇的說服力,讓年輕人和青年安心多了,便繼續坐 、等 。

  反正沒事做,年輕人很熱心地跟青年聊天,似乎在對方身上看出了自己的影子。原來青年正為選理科還是文科苦惱:「我喜歡中文,但大家都說理科生出路較好。」年輕人問:「那你的理科成績好嗎?」「不錯,尤其是數學。」年輕人又問:「理科也有中文科嗎?」「當然有。」年輕人輕易得出結論:「既然你理科成績好,又可以讀你喜歡的中文,你還苦惱甚麼?」青年張大嘴巴,似乎聽到自己從沒想過的事情。「理科生也可以是中文達人,我就是這樣。」年輕人挺起胸膛,一副當仁不讓的樣子。坐在一旁的叔叔又笑了。

首先不要放棄
  說來奇怪,年輕人感受不到時間過得很快還是很慢,這家酒吧彷彿是一個凍結時間的特殊空間。好不一會,一位滿頭白髮、輕微發福的男子,腳步急促的衝了進來。白頭翁應該比叔叔年長十歲左右,但動作矯健,與其年齡毫不相稱。白頭翁把三人從左至右望了一眼,然後貌似滿意的坐到最右方,形成年輕人和青年坐在中間,被白頭翁和叔叔夾住的形勢。

  「這次,是你吧?」叔叔望 白頭翁,說了似乎只得他們才明白的話。白頭翁在桌上隨便拿了一瓶威士忌,把金黃色的液體倒進玻璃杯裏,然後很豪氣的把酒乾了。「是我吧,但我不是故意的。」接下來展開了一連串叔叔和白頭翁的對話,兩位年輕人只得聽的分兒。「不是故意?看看你這喝酒如喝水的德性,這是早晚的事吧!」「也輪不到無啤酒不歡的你來教訓我。再講,沒有你的啤酒,哪有我的威士忌?」叔叔忽然對青年說:「孩子,請你千萬不要愛上酒精。」白頭翁不爽地說:「廢話。」不用說,年輕人和青年還是插嘴不了。

  叔叔歎了一口氣:「那你這次做了甚麼?」白頭翁攤攤手。「我甚麼都沒有做。」叔叔直視白頭翁的眼神,充滿不信任甚至厭惡。「好了好了,我進了醫院。」年輕人聽不明白,為甚麼白頭翁進了醫院,卻同時出現在這家酒吧裏。「醫生說我中風了,我還沒醒來。」白頭翁繼續說 叫年輕人不懂的話,只得叔叔接得上:「你不打算醒來嗎?」白頭翁稍微思考了一下,居然問叔叔:「你覺得我應該醒來?」

  叔叔認真地回答:「我當然覺得你應該醒來,雖然不知道你現在過得怎麼樣。上次聚會後,我已聽從你的勸告,把樓房賣掉,已差不多還清債務,人生逐漸重返正軌,也正準備好好的迎接新生活。請不要告訴我只剩十年命。」白頭翁歎息起來。「唉,生命的事情,有時不在我們掌握之中。」叔叔用力地搖頭。「我記得你上次說過,生活不如人意,生命也不如人願,但我們做得到的,是首先不要放棄。那時我不放棄,從那麼高處墮下來都死不了,你也可以的。」

相似的笑容
  白頭翁搔搔頭,露出可愛的笑容:「是嗎?我講過那麼有智慧的話嗎?」叔叔哼了一聲:「我們是很有智慧的。」忽然望向年輕人,說:「你不覺得嗎?」雖然年輕人還是不太明白,卻大力點頭,叫叔叔和白頭翁捧腹大笑。年輕人居然想起爸爸和爺爺的笑容,人家都說,他們長得很像,年輕人知道,自己笑起來應該也是這樣子。

  「好了,不放棄吧?我會試試的。雖然不保證就能醒過來。」白頭翁下定了決心,呷了最後一口威士忌。「就是嘛,這樣才對得起我們。」叔叔說 ,四人互望一笑。

  翌晨,年輕人精神奕奕地回到公司,把叔叔、白頭翁和青年都忘了,卻向老闆遞上辭職信。

  文:黃子翔 

  圖:路透社、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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