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人

  在一家規模不大,食客也不多的小餐廳裏。「謝謝你仍願意跟我見面。」他低下頭,大口的把咖啡吞進肚子裏,猶如喝酒壯膽一樣,道出心底話。「唔?」跟他剛好相反,她彷佛刻意待慢桌上那杯咖啡似的,左手拿起盛滿水的杯子,呷了一口,「我沒想過要避開你啊。」看似親切,但語調卻跟淡然無味的清水沒兩樣,只是他不介意,反而覺得放下心頭大石。「那就好了。」畢竟,分手後,他們已經超過五年不見了。

  「你好像一點都沒有改變。一樣漂亮。」他從頭到尾把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由衷的說。她卻聳聳肩,「是嗎?我倒覺得自己改變不少。」

  這麼多年來,無論身邊有沒有人,他偶爾仍會想起她。多是某些節慶的日子,好像聖誕節、除夕夜、生日,又或者哀傷的時候,好像又跟誰分手了。但他到底沒有再找她。是不敢找她吧?他記得,他們分手時,她哭了又哭,哭了又哭,苦苦哀求復合,他都狠下心腸,不為所動。是甚麼原因分手的呢?他倒忘記了。

魔法失效了
  「是甚麼原因找我出來?」她左手握刀,開始切着碟上那塊充滿血色的牛扒,漫不經意地問。「沒甚麼,只是想見見你而已。」他卻愈看愈覺得不對。「你現在左手握刀了嗎?」她彷彿聽見一個荒謬得不得了的事情,停止一切動作,只瞪着他。「我從來都是左手握刀的。」她左手握 的刀子上黏著的血跡,清晰可見。「沒甚麼,沒甚麼。」他搖搖頭,生怕惹她生氣,好歹相處了三年,他怎麼連她是左撇子都忘了。

  過了猶如電影定格的幾秒鐘,她以繼續切牛扒打破雙方的靜默。「眼鏡,你的眼鏡……」他又忽然怪叫了起來,她抬起頭,皺皺眉,「又怎麼了?」他不好意思,小聲吞吐地說:「沒……沒甚麼……只是……你現在戴隱形眼鏡了……」她呼了一口氣,反了反白眼。「甚麼隱形眼鏡了,我從來都沒有戴眼鏡,從前沒有,現在沒有。」

  從來都沒有戴眼鏡?怎麼可能?他還清楚記得,從前兩人親熱時,他一次又一次為她除掉眼鏡的情景……「你是不是又把我記錯了你從前的女友?你都不是第一次了吧。」他當然記得,這位善妒的女友,經常因為他記不清楚甚至記錯了她的事情而激怒,他只搔搔頭, 笑起來。他記得,她說過最喜歡看見他的 笑,從前每次惹她生氣,他都回以一笑,她便很快息怒了,萬試萬靈。只是這次她連望都沒有望他,繼續吃着那塊血肉模糊的牛扒。分手後,魔法失效了。


分不清楚了
  他學乖了,不敢再大呼小叫,餘下的午餐,他以觀察取代疑問。都五年不見了,沒必要讓那種小事破壞氣氛,況且他不想連一丁點進一步的可能性都被抹殺掉。

  但那種真的是小事嗎?他就像玩「捉錯處」遊戲一樣,居然找出了舊女友種種今昔差別──從右撇子變成左撇子、從戴眼鏡變成視力正常、從左耳穿耳洞變為右耳穿耳洞、從前最不愛的黃色T恤今天穿到身上了、頭髮從左邊順改為右邊順、右眼眼肚的小痣搬家到左邊……特別是左與右的差異,那不就像一對相映成趣的鏡像嗎?他甚至想立即翻出從前跟她的合照出來驗證,但想到她從不喜歡拍照,他既沒擁有她的個人照片,也沒跟她拍過合照,且便作罷。

  他也在想,有可能是她故意捉弄他,又或者想讓他看見全新的自己,把習慣全都改過來嗎?但他很快便揮走這個念頭。髮型、穿著不說了,有否戴隱形眼鏡,旁人也難以看穿,為右耳穿耳洞,而左耳洞無痕地埋口了,叫他察覺不來,亦是可能的,但看她左手用得那麼利落自然──左撇子有得練習嗎?就算可以,為甚麼要練習呢?難道為了捉弄他,真的做到這種地步?從右到左的小痣又怎樣解釋?他愈看愈覺得不對勁,卻愈看愈出奇,簡直就是 了迷一般,非要揭穿她的底細不可。

  只是他還沒有把事情弄清楚,飯後,女的便說有下一個約會,要告辭了。她轉身離開之際,他連忙站了起來,鼓起勇氣:「Anna,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她緩緩的搖頭,到底是從左邊搖到右邊,還是從右邊搖到左邊,他分不清楚了

  然後,他看見玻璃門映照出她的身影,一個依依不捨地望著他,讓他更熟悉,卻彷彿被藏住了,還是困住了的鏡中人。(完)

  文:黃子翔

  圖:黃子翔、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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