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 發

  當時父親極力阻止細華,但他偏要一意孤行,兩父子更為此而僵持了接近兩個月時間。要不是母親耐不住在二人中間斡旋終至情緒大爆發,恐怕這脾氣一樣「牛」的兩父子至今仍互不瞅睬。

  「你兩父子是要逼死我嗎?有甚麼大件事非要弄得家嘈屋閉兩仔爺面左左不可?有甚麼不可以三口六面清清楚楚……」

  「你這敗家仔!老竇說的句句你都聽不入耳,長這麼大沒做過甚麼像樣的事!就是不聽……」

  母親歇斯底里的嚎哭、父親聲聲叱喝責備如老樹扎實的根緊緊盤纏 細華的腦袋,此刻他無路可逃,卻也實在不敢回家,誰叫自己當初自以為是,堅決不聽老人言?哪有顏面抬頭挺胸回家去?這事如果讓父親知道,不知又要冷戰多久?他肯定想砍死我!「是我活該,是我活該,老竇說得對,我永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永遠自以為是,永遠不聽人勸,永遠一事無成,永遠……」細華曉得不能再靠媽子做和事老了,否則連媽子都要發狂砍死他、砍死父親……

活得太不像話
  坐在屋 近海邊的小公園裏,陣陣寒氣穿透心脾,細華自覺與新聞報道裏那些被驅趕的流浪漢相比差別不大,大家都是無家可歸的游離分子,被嫌棄的「寄生蟲」。「流浪漢可能還有少量家當被鋪,就算骯髒也算是私人財產,我連爛紙皮都沒有一塊……」

  打開錢包,餘下的數十元已經是這大半年入不敷支的消耗後僅餘的積蓄了。能夠厚 臉皮回家的話,尚且可以把肚皮撐得脹鼓鼓的作能量儲備。就像這大半年以來早餐、晚餐都在餐桌上盡全力吃,連「 頭 尾」、隔夜麵包都掃個精光,近月午餐也是靠從家裏搜來的餅乾和寫字樓裏無限添飲的清水填充。

  母親好像知道他的困境,飯菜愈煮愈多,麵包餅乾等雜糧也愈來愈豐富,卻從不過問,他也正好若無其事、無知無覺似的家用維持不變,東西卻多拿一點。如今雖然交了一月份的家用,卻落得國庫空虛,連去開工的車資都成問題的下場,試問何以度日?遑論要給兩老小小心意過新年了。

  細華記得去年吃團年飯的時候大伯父咧嘴大笑,聲如洪鐘說堂哥今天一如既往給他和嬸母每人八千元,又給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每人五千元,還給他們四大長老添新衣新鞋襪讓大家歡歡喜喜過年,伯父邊笑不攏嘴邊拍打父親的肩膀說:「很快到你過好日子了!我常說讀書不好不要緊,最重要賺到錢,懂得孝順父母!你看我們家聰,花那麼多錢供他讀大學,畢業還不是認得幾個字,作個打工仔而已。細華就不同了,細華醒目仔,早出來工作早賺錢,為你省了不少學費呢!」

  父親鐵青 臉哈哈陪笑,誰都看得出他不是滋味。自從細華的堂哥考了牌當上會計師,伯父一家就更趾高氣揚,每次過年過節散席回家父親臉色必如玄壇,渾身上下散發一股生人勿近之氣勢。母子二人總是識趣地沉默不語,等時候到了凝結的空氣自然融化。細華心裏知道父母對這年新春是有點期待的,因為今年是他第一年正式全職工作,能給父母點點錢過節,就是微薄,也別具意義,無奈他這不肖子肯定是要叫父母失望至極了。要是不但拿不出錢來,還要伸手向雙親討零用錢,也就連自己都覺得活得太不像話了。

半年工資泡湯
  和父親鬧翻的情景,細華歷歷在目。當時怒氣沖天的父親用扳手狠狠鑿在摺 上,「你這敗家仔死不聽教,就以後別再跟我『搵食』!」木桌面上殘留的傷痕一輩子不褪去。父親是對的,父親永遠是對的。如果當天聽從父親的話,現在就不用應驗那在對罵中重複過千百次的「折墮」了。連去便利店買兩支冰凍大啤回家與父親「啤啤佢」的面皮和勇氣都沒有,細華真的一無所有了。

  細華做夢都沒料到此事真的會發生。在這個地盤開工,第一個月是提早支薪的,他還想這判頭人真好,爽快;第二個月是依時支薪的,不遲不早,也沒有甚麼不好;第三個月遲了一星期轉帳,判頭說戶口出了小問題,細華不虞有詐,反正有支薪就好了;第四個月的薪水是在第五個半月的時候支付的;第五個月的一半薪金則是到了第七個多月時在地盤現場支薪的。每次追問,得到的答案都是「周轉緊」、「拍硬檔幫幫手」、「我一定記得」……日復日循環不息,到底是拖延還是走數,細華都搞不清楚了,一顆心七上八落。

  也不是沒有試 託人介紹工作,只是許多地盤都不缺人手似的,沒有回音,只得繼續邊做邊等,盼望 討回欠薪的一天。如今判頭真的消失了,半年的工資正式宣告泡湯,細華建立所謂「事業」的雄心壯志不但磨蝕,更是徹底焚為灰燼。他第一桶金不是從父親的口袋中所賺取,掰開來有血有汗接近十萬元還沒到手就徹底蒸發了,像他那些在工地裏日曬雨淋徹底蒸發以公升計的汗水,在時日裏漸次蒸騰,煙消雲散。只怪自己太笨太固執,腦筋未開發,一心覺得跟父親打工,賺父親的錢沒意思,要自己往外闖闖才像樣,結果闖出禍。

  「下星期六到爺爺家做節,你不要約人。」反覆讀 母親傳來的短訊,細華只曉得已讀不回了。(完)

  文:游欣妮 

  圖:法新社


h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