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緊要

  巴士上一位小朋友坐我對面,他不停逗我說話,不停重複「唔緊要」和「唔使客氣」,然後自個兒掩面吃吃地笑。他的爸爸不厭其煩再三輕拍他的肩膀說:「這句不是現在說的,這樣說沒有禮貌。」

  小朋友非常健談,輕易就能找到一些無傷大雅的話題欲與人聊天。也許因為他看到我在看書,於是問我在哪兒上學呢?為甚麼不穿校服上學?為甚麼坐巴士呢?為甚麼……連串的提問如潮湧出,孩子一臉稚氣與天真,手舞足蹈,全不理會爸爸對他的提點。他的爸爸只重複一個動作,就是在一旁輕拍他的肩膀,頻頻低聲說 :「不能不停提問、降低聲量、不要指手劃腳……」面對兒子對自己的提醒的置若罔聞,這位爸爸顯得非常尷尬,連連對我說:「不好意思。」

  「我在附近一所中學上學,不過因為我是老師,所以不用穿校服,我們的學生也會穿校服的。你現在去上學還是已經放學?」還未回答我的問題,孩子已提出新的疑問:「你的手袋那麼大,裏面有沒有食物?有沒有食物盒?你帶甚麼食物去學校吃?你有沒有記得和同學分享?」孩子愈來愈興奮,語速愈來愈急,聲 愈來愈響亮,巴士上幾位乘客不禁投來好奇的目光,「細細聲,慢慢說,細細聲,慢慢說。」孩子的爸爸豎起食指貼近嘴唇,另一隻手平放胸前在空氣中一下一下作打拍子狀,然後拉起孩子的手要他做相同的動作,孩子果然跟從,變得輕聲細語,更隨 他的爸爸重複唸了幾遍「細細聲,慢慢說,細細聲,慢慢說」。然後維持一手豎起食指,一手打拍子,緩慢地,輕輕地把幾個問題重複了一遍,並叮囑我:「你都要細細聲,慢慢說,細細聲,慢慢說。」

  「希希,禮貌。」原來這孩子叫希希。希希的爸爸這次轉向我稍稍欠身說:「老師,對不起,我的頑皮仔打擾你了,對不起。」

  「沒關係,希希很活潑呢!」

  希希是個愛發問的孩子,問了我許多學校的情況,又說了很多關於自己學習的事。「老師教唔使客氣!」「唔緊要!」「老師教分享食物。食飯要用匙羹。」

  「爸爸,我想食壽司。」

  「忍耐,巴士上不可以飲食,要下車後才能吃。」

  「我很餓,我太餓了,吃一件就夠,爸爸,我想吃一件壽司,我求你。」

談了好些重複內容
  最後,希希成功說服爸爸,得到一件壽司,吃罷他的爸爸要他喝水,他竟回答:「但是車上應該不可以喝水,我太餓要吃壽司已經犯了一次規,不能再犯規了。」天真的「蠱惑」回應讓人哭笑不得。

  我們又談了好些重複的內容,希希非常關注我的飲食狀況,相信食物是他最感興趣、最關注的課題。

  大約二十分鐘之後,父子二人就下車了。快將到站時,希希的爸爸提示他和我道別,希希揚揚手開朗地說:「準備好先啦,未準備呀!」然後他站起來背起背包,拉直上衣,一本正經地鞠躬說:「老師同學Bye Bye!」

  「希希再見,下次見。」

  「唔緊要!唔使客氣!」看 父子二人的背影,可以想像往後一段路還會有許多何時使用「唔緊要!」和「唔使客氣!」的提醒。

  短短車程中可見希希的爸爸非常謹慎,常常輕按希希的手、腳,大概怕他動作較大不慎與人碰撞。估計希希平日應該也是這般健談的,但是他的爸爸似乎並未能從容自在,我想這是可以理解的,畢竟未必每次希希主動逗人說話,也能得到善意的回應。

  記起讀中學的時候,有次義工服務後老師要學生義工輪流分享,當時一位素來友善親切的同學紅 眼眶說:「我覺得這些小朋友很叻,但很慘很可憐,我很同情他們,覺得上天不公平。」有家長立時嚎哭,直到分享會完結,我仍看到她在隔鄰的活動室嚶嚶啜泣。其實我也為之氣結,令我憤怒的是「小朋友」這稱呼,我一直不明白為何許多人都慣於稱智障人士「小朋友」,而其實他們早已成年。強要年長的他們反過來稱呼我們這些黃毛丫頭哥哥姐姐實在反智。後來我才知道,原來當日更觸動家長情緒的,是那句「同情和可憐」。

柔軟內心真實感情
  自此,我提醒自己永遠要記得不要用同情的心態對待他們,因為有時感受到別人對自己、對身邊人的格外同情,也是一種叫人刺痛的創傷。要用平等的目光去看待任何人真的不容易,帶鄙夷、歧視絕對是冒犯,但帶輕視、低估、憐憫其實也是傷害的一種,即使那本無心。

  至於希希會否介意別人的目光呢?也許他的觸覺未夠敏銳到能體察別人的心思,但是他仍是曉得分辨快樂與否。未必夠敏感細膩,但不影響柔軟內心的真情實感。至少當我反問他上學開心嗎?他曉得解說哪些課堂輕鬆愉快、見到哪些人會生氣不悅。「返學好多時間都開心,不過有時見到高老師就唔開心,佢好嬲。如果人望住我好嬲,或者望住我唔講 ,或者望住我靜雞雞講 ,我唔開心。」

  我總是不由自主的聯想到也許社會上終究是難以接納他們的人比較多,就如剛才坐在另一邊的兩位女士三番四次斜睨,然後掩嘴竊竊私語,的確令人渾身不自然。不止希希的爸爸,連旁人如我都察覺到她們的異樣,雖然不是厭棄,然而那種「他跟我們不一樣」的肢體演繹,卻已足夠使人難受。 (完)

  文:游欣妮 

  部分圖片: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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