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賞廢墟

●馬灣本來是恬靜的小漁村。

  廢墟,是長期被棄置而荒廢的建築,然而,近年卻吸引到愈來愈多人的目光。網上就有不少有關廢墟攝影的討論區及群組,有的更出版攝影集、舉辦展覽,通過影像把廢墟從隱蔽的地方帶到公眾領域裏去,教人重新深思社會的主流價值觀。

  廢墟攝影在外國流行已久,香港人現在突然對此產生興趣,或多或少跟社會環境及大眾心態的轉變有關。以前大家嚮往的是現代化的都市文明,一切都追求嶄新、進步,廢墟自然被視為城市的膿包,有損市容之餘,也拖着發展的後腿。

  直至這些年看着我城的舊建築、舊景物不斷消失,換來又高又大又醜的天價豪宅和屏風樓時,大家才逐漸醒覺要站起來關注、守護那些所剩無幾的地方。於是,有心人發現在每一個社區裏,原來還有些住宅、學校、戲院、工廠、醫院、警署……因為業權、殺校、搬遷等種種問題,一直丟空了數十年,卻又幸運地沒有得到政府與地產商的垂青,躲過了清拆重建的命運,因而變成了一個又一個隱世廢墟,埋藏着許多被遺忘的故事。

  其實世界上很多著名古 ,譬如吳哥窟、廣島原爆的圓頂屋,本來都是廢墟,現在卻成為舉世聞名的「世界文化遺產」。香港的廢墟雖然沒有那麼高的文化價值,但它們往往補充了官方以外的歷史。

反映城鄉變遷
  那天,我從荃灣半山登上「元荃古道」,過了石龍拱,本欲原路折返,但見行山網頁介紹說附近有座荒廢的村校,我出於好奇,於是繼續前往尋找。不久,忽然見到一條略帶殘破的白色滑梯靜靜地擱在樹叢旁。印象中還是第一次見到混凝土造的滑梯,不過最可怕的是那條又窄又陡直的梯級,今天看來實在太不安全了。

  之後穿過樹叢,後面原來隱藏 一座廁所、兩間平房。廁所乃典型舊式鄉郊的旱廁,大概是荒廢了太久,而排泄物正好是上佳的肥料,竟然有棵參天大樹在男廁拔地而起,教人無法不驚歎大自然巨大的生命力。

  至於那兩座平房,較小的一座像極了歐洲童話小說的房子,牆上爬滿蔓藤,裏面更長了幾株野芋。若不是門外刻上「圖書室」三字,真不知道房子原來的用途。而面積較大的另一座應是課室,然而人去樓空,日久失修,屋頂早已坍塌,如今在那裏春風化雨孕育的是大自然的一草一木,只留下屋頂「蓮花山公立學校」幾個斑駁的書法字,向偶爾遠道而來的遊人道出它的身世。

  由於戰後香港人口激增,對學童教育需求甚殷,加上新界交通不便,於是村校如雨後春筍湧現。後來,隨着城市化發展,大部分村校都相繼停辦,我之前在東涌、打鼓嶺等地,也見過一些廢置了的村校。它們見證着這一段逝去的教育史,也反映城鄉之間的變遷。不過,這座位處荒山野嶺的蓮花山公立學校,附近幾乎杳無人煙,更令我感到好奇:它究竟開辦了多少年?學生從何而來?我在網上找了許久,仍找不到甚麼資料,真的希望能有此校的舊生或老師,可以談談那裏的歷史。

構成部分都市傳說
  相比起一所學校,香港有的廢墟可以是整條村落那麼大。今天提起馬灣,大家只想到珀麗灣和挪亞方舟,大概沒有多少人記起那裏本來是恬靜的小漁村。馬灣舊村昔日是全島的中心,有碼頭、餐廳、酒樓、士多、村屋……記得看過一幀舊照片,那裏還一片熱鬧。可是,自從青馬大橋落成後,馬灣開始大興土木,原居民獲安置到新建的房子,舊村於是逐漸荒廢,大街也是空無一人,兩旁十室九空的房子,都被鐵絲網圍住,跟島上另一端簇新的珀麗灣,簡直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不要以為廢墟都一定是在荒郊或離島,其實市區也有不少,有的甚至跟民居僅是咫尺之隔。好像秀茂坪的金茂坪戲院,記得我小時候已經結業,卻不知甚麼緣故,大業主一直未有拆卸重建的計畫,又不像其他已結業的舊戲院,把它租予教會或改建為其他用途。如今經過,偌大的戲院外牆,紙皮石早已統統剝落,暴露出混凝土的灰黃色,遠看像個小山丘,與周邊的大廈格格不入,十分怪異。

  又例如我工作的灣仔,那裏的樓價與租金有多高,毋庸我多說吧,縱使如此,該區也有些被棄置多年的廢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好像有幢豪宅自上世紀九十年代落成後,卻沒有入伙,丟空至今。近船街的聖璐琦書院也離奇,學校結束了那麼多年,但校舍並沒有拆掉,從此一直荒廢。難怪坊間漸漸將這些廢墟的存在,訴諸虛無縹緲的鬼神之說。每一座廢墟都差不多有一個鬼故事,最流行的自然是跟香港淪陷有關,是耶非耶,往往無從稽考,但現在這些都構成都市傳說的一部分了。

  雖然我平時也喜歡拿着相機到處拍攝,但從事廢墟攝影多少要有探險精神。即使不怕鬼怪,單是尋找廢墟,然後偷偷潛進去,已經很不簡單,況且廢墟裏的環境一定十分惡劣。自問沒有足夠的膽量,我還是選擇欣賞人家的成果好了。

  文、圖:曾肇弘

●荒廢了的蓮花山公立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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