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懷念十月革命

  俄國十月革命一百周年,俄國人在德國漢堡舉行紀念活動,一片歡天喜地,在場的德國人圍觀,表情有點錯愕。

  如果沒有十月革命,二十世紀的血腥暴力,至少可以減少一半。二十世紀被歷史學家公認為史上最暴力的一百年,和古代的衝突相比,二十世紀全世界正式接通,過去但凡有政治動盪,戰爭衝突,影響局部,到了二十世紀牽一髮動全身,輻射遼闊而漫長。

  正如一九一八年西班牙流感爆發,兩年內導致全世界約五億人受感染,但是俄國十月革命掀起的一場政治思想瘟疫,殺傷力遠超西班牙流感,像一場核爆炸,遺禍數十年,即使進入二十一世紀,其輻射塵也沒有消散,不但籠罩中國,也影響了西方的磁場。

  十月革命一爆發,在俄國本土即引發長達五年的內戰,加上暴力、饑荒、瘟疫,人命傷亡就超過俄國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頭三年,但這只是災難的序幕。

  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歐洲多國深受重創,列寧看準西歐的衰落,成立共產國際,對外輸出革命,目標是赤化全歐。與此同時,中國在巴黎和會中丟了面子,國內的知識份子和學生的「民族感情」受到衝擊,也向日後共產國際打開了缺口,短短兩年內,中國共產黨成立,然後由孫中山「聯俄容共」,最終導致中國內戰,國民黨清場敗走。除了中國,列寧輸出的赤色革命,還陸續引發了韓戰、越戰、柬埔寨赤色高棉興起,以及馬來西亞三十多年的政治動盪。

  但是據說,今天俄國人對「十月革命」普遍評價正面,也很正常,「好了傷疤忘了痛」是人性的一大特點。這一代的俄國人,早已想像不出大肅反、大饑荒是甚麼情景,看見「革命」兩個字,好像讀浪漫主義小說,只覺激情澎湃。同樣道理,十月革命當初,也吸引了大量隔岸觀火的西方知識份子,他們都對蘇聯有憧憬和同情,認為與其由工業革命在西方和英國造成嚴重的貧富懸殊,而新生的蘇維埃政權補足了社會主義的不足,猶太歷史學家霍布斯邦更相信蘇聯代表了人類平等公義的新方向。

  知識份子天生左傾,同情勞苦大眾,對人性的善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西方對史太林的歷史評價,並沒有像對希特拉那樣窮追猛打,一來俄羅斯離得太遠,二來史太林屠殺的是俄國人、烏克蘭人、東歐的民族,西方的知識份子對這些人的死活漠不關心。法國哲學家薩特就說過,因為共產主義代表未來,在實現過程中應當承受共產主義的過錯、暴行和罪惡。英國的高等知識份子,譬如劍橋五人組,也同樣受蘇聯吸引,甘當間諜賣國。

  史太林也很會造勢,把握時機,邀請英國知識份子和工會領袖訪問莫斯科,包括後來做了工黨首相的威爾遜,連最為保守的英國人,也不能完全抵擋共產主義革命的誘惑和哄騙,何況意大利、法國、西班牙等國?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歐洲全面赤化,很有可能實現。但是很可惜,害得今天許多人一邊喝紅酒吃火腿,一邊懷念十月革命。

陶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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