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挑撥觀眾情緒

  中國電視劇風波沒完沒了,最新有一齣都市劇《都挺好》反響熱烈,因為劇中退休父親蘇大強一角塑造出色,刻劃中國一整代老男人的懦弱無能,半生一事無成,老來怨天尤人,專門找兒女晦氣,發洩不滿,加上演得精采,引起觀眾普遍共鳴。

  中國的父母兒女關係,近兩三代經歷有史以來最急遽的巨變:過去的農耕氏族家庭結構崩解,生活城市化,家庭倫理來不及順應現代潮流轉變。

  過去以父系氏族為根基的社會已經不復存在,所謂家族長老的權威徹底淪喪,導致許多中國男人,首先在經濟上失去獨尊的地位,妻子兒女都經濟獨立,甚至像《都挺好》這齣電視劇中的女兒,本身是一個高薪厚職的成功職業女性,成就為其父遠遠不及;再加上中國實施一孩政策至今近四十年來,家庭人口單薄,父親的地位一落千丈,權威變得可有可無。

  許多中國男人無法接受特權的失落,還夢想像過去一樣佔據家長地位,一言九鼎,獨享尊榮,而並無現代公民社會權利與義務對等的概念。權威淪喪,又放不下架子,便成為中國老男人一種普遍的心理病,因此平時百般作怪,與家人為難。電視劇《都挺好》中這名父親的角色,經過些許時間沉澱,或可與魯迅筆下的阿Q一樣,成為中國人物的代表形象。

  果然,中國《北京日報》已經點名批評這齣電視劇過度「販惡」:過度表現這名父親的平庸之惡,以及家庭關係中的不和諧,「挑撥觀眾情緒,削弱了劇情的合理程度。」

  但是,挑撥情緒難道不是電視娛樂創作的基本?即使文學經典,像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茱麗葉》、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難道沒有挑撥讀者的情緒?中國的抗日劇,專門表現八路軍或游擊隊,五花八門幹掉「日本鬼子」的神奇手法,包括徒手撕碎,難道不是挑撥中國愛國群眾的痛快情緒?此類神劇一直深受歡迎,長拍長有,證明挑撥觀眾情緒,好得很。

  但是「挑撥」中國年輕觀眾對父親權威的蔑視和嘲笑,就出問題了。

陶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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