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唐頓莊園的魅力

  英國熱門電視劇《唐頓莊園》推出電影版,講伯爵一家接待國王的盛事。

  《唐頓莊園》的敘事風格,有幾分《紅樓夢》的影子:草蛇灰線,伏延千里,講的都是家常瑣事:買菜、喝茶、洗衣服、擦銀器,修熱水爐,僕人鬧的笑話,遺產如何分配,都是零星片段,每個出場人物只有幾句對白,像拼圖一樣連起來看,才是一卷錦繡圖畫。

  《唐頓莊園》大受歡迎,表現出英國傳統文化的強大吸引力,而不是像西方左派批判的那樣腐朽罪孽。《唐頓莊園》的故事背景雖然是一個不平等的時代:有貴族和僕人的等級之分,婦女尚未平權,貴族規矩森嚴,普通人教育程度低,同性戀還是禁忌,但是個人尊嚴是跨等級的共同信念。

  尊嚴包括年輕的管家不能接受老管家臨時上陣,自己變得投閒置散,只當一個「所謂」的管家,於是頂撞主人,要求放假。還包括所有僕役不能忍受國王帶來的近身隨從,越俎代庖;還有雜貨店的東主以「服務」國王為榮,乃至於本來要取消定單的廚娘,不忍心戳穿真相;還有國王對家族中一個異見份子的致意,王后對出洋相的僕人,寬容大量為之解圍,互相保全。

  所謂尊嚴,前提是尊重自己:忠於職守,譬如僕人絕不偷竊,為自己的手藝自豪;忠於家庭,而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令家人難堪;忠於領地,維持莊園的體面和歷史,令其作為領地的社區中心,保持活力。過去的時代講究克己復禮,尤其是貴族,既享有特權,也要盡義務,以犧牲自我作為代價,才能獲得別人的尊重。

  譬如電影中的一句台詞,為了籌備「接駕」盛事,伯爵說,如果我承認自己心情激動,是不是有點降格?「降格」的意思是,身為貴族,要克制自我,喜怒不應形於色。承認自己心情激動,和平民一樣大鳴大放,這就是所謂降格了。

  《唐頓莊園》大受歡迎,除了精緻的生活細節,優雅的格調,還因為觀眾感受到在當今時代,貴族精神的失落,頗為可惜。現代社會婦女平權,同性戀禁忌打破,人人愈趨平等,都是好事,但是尊嚴、體面、堅毅的精神,不分貴族平民,是國民質素的保證,和公民社會的基石。

  許多人只嚮往貴族生活的華麗、精緻,但並不理解貴族精神,如果只是表面的奢華富貴,《唐頓莊園》又豈能有如此跨階層跨國界的文化感染力?

陶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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