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美霞在沙田才俊學校門前,迎接快將十六歲的瑋瑋放學。
許美霞在沙田才俊學校門前,迎接快將十六歲的瑋瑋放學。

港產片《黃金花》將母親照顧智障自閉症兒子的困難,呈現於大銀幕,與黃金花有相同遭遇的許美霞,經歷的苦難比虛構的電影情節還要多。昔日夢想不過是相夫教子的她,為了剛出生的瑋瑋,戰勝了癌魔,卻發現愛子患上纏繞一生的智障自閉症。旁人說,瑋仔變傻仔了,她氣憤卻又沉着,一步一腳印,用時間教曉瑋瑋擦牙、換衫、控制情緒,贏回家人的信任,但眼看年齡漸長的瑋瑋,母子面前的難關豈止一個。「希望瑋瑋無病無痛,識打理家務,開心快樂。」許美霞這個母親節願望,平凡卻遙遠。

記者 郭增龍 攝影 何健勇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許美霞在沙田才俊學校門前,迎接快將十六歲的瑋瑋放學,「瑋瑋,今日有位哥哥來訪問你,叫哥哥啦!」「哥哥。」瑋瑋聽到媽媽的吩咐,聽話照做。及後兩母子徒步回家,十分鐘的路程,瑋瑋不用媽媽牽着,也能慢慢走路回家。很難想像患有輕度智障及自閉症的瑋瑋,曾經每次出街,例必大喊大叫,更有打途人、坐陌生人大腿的記錄。

這十分鐘的風平浪靜,背後隱藏着許美霞多年來的努力。她近年更整合出教育自閉症兒童的心得,幫助自閉症兒童的家長「教仔」,「他們用眼睛來學習,所以教他們一定要用圖像,看到他做錯事,要在他面前,用手打一個交叉,令他們看到剛才的行為是不對的。」

爸媽吵架時,瑋瑋會舉起手指做出安靜的手勢。
爸媽吵架時,瑋瑋會舉起手指做出安靜的手勢。

如果人生可以重新來過,自閉症兒童專家這個名號,許美霞情願不要。昔日她的夢想,不過是結婚生子,但○二年瑋瑋的出生,是圓夢,也是噩夢的開始。同年,許美霞確診子宮頸癌,醫生曾說她病情不樂觀,要有醫不好的心理準備,但她不想瑋瑋年幼喪母,花盡積蓄治病。一年後她打贏了癌症,卻發現兒子與一般孩子有異,「我見到他很固執,正常小朋友會用手指指東西,但他對外界完全無反應,一點八卦的心態也沒有。」經醫生評估後,瑋瑋確診患上輕度智障及自閉症。

「聽不懂」是自閉症孩子與一般孩子的分別,瑋瑋在「識行識走」後,每次出街,總會突然大聲叫嚷,任你怎樣叫他冷靜下來,他都聽不入耳,「抱住他就會用手抓我的臉,不抱他就會衝出馬路。」由於瑋瑋亂衝亂撞,不聽人勸,只要許美霞稍一分神,瑋瑋就會不知所終,早在六歲前,瑋瑋已有走失六次的記錄,「警察說,如果瑋瑋再走失,就會告我疏忽照顧。」

聽到旁人罵傻仔很難受

除了行為有異,瑋瑋的學習能力也明顯較差,九歲前無法控制大小二便,令許美霞的丈夫也嫌棄瑋瑋,不想帶他出街,兩夫婦的爭吵愈來愈激烈,一度要社工介入,「社工甚至帶了一份文件來,說我們只要簽個名,就可以放棄個仔。」她最後緊抱着兒子,不願放手,「我是他的媽媽,我愛他。」

當時許美霞想過,既然瑋瑋出街例必大吵大鬧,不如將他困在家中,與世隔絕,「每次出街,聽到旁人罵瑋瑋是傻仔,無家教,快點入青山,我都很難受,不想再出街。」直至她帶當時快將六歲的瑋瑋來到才俊學校後,她終於看到一線曙光,「我見到這裏的小朋友情緒穩定又開心,當時的校長跟我說,只要有耐性,逐樣東西慢慢去教,瑋瑋是可以教好的。」

追尋打樁聲 解決大叫因由

校長教她,瑋瑋每個偏差行為,都是事出有因,找出根源,就可以教導他正確做法。結果她發現,瑋瑋很怕地鐵幕門關上前的「嘟嘟」聲及地盤打樁聲,每次聽到都會大叫,她於是讓瑋瑋坐地鐵時聽音樂,避開「嘟嘟」聲,又帶他到地盤,確認聲音來源,「我叫他望住地盤打樁,再幫他計時,去到傍晚六時,打樁聲就會停止,他知道聲音會完,以後再聽到也放心了。」

許美霞於是每日跟瑋瑋出街,細心尋找每個刺激瑋瑋大叫的來源。見到瑋瑋因為缺乏耐性,在排隊期間打人,她除了向對方道歉,也同時用手打一個交叉,令瑋瑋知道自己做錯了,「第一次學不懂,就繼續教,同一件事教了十多次後,就會有學會的一天。」直至瑋瑋九歲後,他已懂得基本自理,也甚少在街上大叫,丈夫也開始接受瑋瑋,許美霞終於鬆一口氣,「最困難的時刻,我終於捱過了。」

眼看瑋瑋快將十八歲,需要離開學校,放在許美霞眼前的難關,再多一個。到底瑋瑋畢業後可以做甚麼,許美霞說:「我只希望他可以做到清潔工。」最近她要求瑋瑋學習打掃,為日後工作做好準備,「我跟瑋瑋說,爸爸媽媽都要打掃,所以你也要打掃。」

旁人說,瑋仔變傻仔了,媽媽氣憤卻又沉着,用時間教曉瑋瑋擦牙、換衫、控制情緒。
旁人說,瑋仔變傻仔了,媽媽氣憤卻又沉着,用時間教曉瑋瑋擦牙、換衫、控制情緒。

只望大家包容 伸出援手

許美霞今日尚且能為瑋瑋日後的工作籌謀,但即將踏入五十歲的她,深知道離開兒子的一天總會出現。智障自閉症家長常說,「白頭人送黑頭人是他們最大的幸福」,這句話她感同身受,「今日他學識了基本生活技巧,但長大後身體會慢慢退化,我不可以陪他一世。」面對不可掌控的未來,她只有一個奢望,「希望教好個仔之後,大家可以包容他,願意伸出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