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達智 - 細雪三部曲|講是非

首次遊日本,日本,尤其東京,與京都不可同步對等。回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國際旅遊掠奪未入侵,隆冬行人少,漫步京都,濃淡相宜猶如走入意景上的唐宋,一刻戀上!

那天中午之前先乘公車自京都火車站至東山區,途經蓮華王苑三十三間堂,外觀驚艷,華美不可方物,還未收回眼尾回望依依不捨,至東山五条,於遊行前町下車,沿五条坂依山而上,古樸精緻小店並不遠處山腰古塔結構印象中京都,意象與實景不謀而合,未入清水寺心情極得意,來至寬宏乾淨俐落古樸山門,回頭望返京都全巿,靈實結合豁然開朗;那些年仍未深入遊覽中國內地與亞洲,京都賜與東亞之古典美,迅速進佔思維與心房,京都之美並非單純日本,禮失求諸野也及古唐宋。

遊過清水寺與依山築建園落,無目的地路過忘我亭,下山取道二寧坂(二年坂),冷雨散落,避雨串燒湯丸小店,店子極小,一老嫗一少女持店,揀望街位置,點湯丸並温熱清酒,悠然融入行人稀疏雨景。腳步緩慢不減利索,一色黑和服棉襖雨傘,婆婆逐步走下麻石梯級二年坂,雨已轉雪,細細碎碎雪白散落在雨傘、在肩膀⋯⋯動作極簡在我面前進行,一步一步猶似量度過距離的細步,風景與人雪中不過三十步,一刻永恆心頭感動不止三十載。

巿川昆導演,谷崎潤一郎原著,吉永小百合領銜主演一九八三年出品《細雪》;每每不得探訪京都,搜出餵養筆者思念京都至深時刻,隨世代轉移自LD而影帶而VCD而DVD,靜觀電影每一分細節,在Handel Largo from Xerxes神來之筆配襯下的每一朵櫻花、每一把雨傘、每一套和服、甚至雪子終於出嫁當天降落每一朵雪花!

二○一四年冬天遊京都,自關西機場直來;不言倦⋯⋯二年坂、哲學之道、銀閣寺、東山南山⋯⋯不斷散步漫遊,當然南禪寺(特別喜歡別院「南禪院」這個名字)。京都不幸得到水銀瀉般遊客群寵幸,著名景點如南禪寺山門欲拍靜物無人照片;極難!

亦也隆冬,忽爾下雨,將山門遊客洗淨,自雨轉雪,由左而右在石階前橫過,黑傘黑袍白衣比丘尼,一傘一身的黑色被細雪輕柔飄揚染上點點白,又迅即溶化。這次,沒有放棄,下意識舉起手機將眼前光景拍下,補償多年前二年坂觀雪之忘形。
鄧達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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