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過日子——吃飯的政治問題

  上海有家湖南菜館叫「吃飯皇帝大」,看這店名的意思,大概是說吃飯比皇帝還重要,「天子呼來不上船」,就因為我要開飯。真是廣東人說的「食飯大過天」。

  在中國傳統觀念之中,天是最大的,天下之事,大不過「天塌下來」,所以可以跟「天」相提並論的事情,一定極大極大。那這極大極大的又是甚麼事情呢?一個字,「食」。所以,「民以食為天」,有得食,就有天,沒得食,天就塌了。記得小時候在上海,有一次外婆家的煤氣灶後面的牆從新粉刷了一次,很白。外婆跟我說,你不是喜歡寫毛筆字嗎?那就在這裏寫幾個字。我說寫甚麼字?外婆說:「民以食為天」。我當時很興奮,覺得可以像《水滸傳》裏的好漢一樣,在牆上題字了,雖然好漢們題字多數是在殺人之後,題的也是「殺人者XXX」,但不管,可以白牆題字,都很有氣勢。但是外婆這個提議後來遭到舅舅反對,因為甚麼原因我忘了,或許那時候可以題在牆上的字,不是「毛主席萬歲!」就是「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諸如此類,都是激昂的革命情緒。這時候如果家裏牆上來一句「民以食為天」,恐怕政治太不正確,被人揭發出去要吃苦頭。再說,那時候食物短缺,沒啥可吃,若把「食」跟「天」扯上關係,那個天也忽隱忽現,很難找到。無論如何,舅舅沒讓我在煤氣灶後面牆上留下墨寶,是非常理智的決定,只是對於躍躍而試的我造成了一定打擊,沮喪了好幾個小時。

  時至今日,再說「民以食為天」好像又政治不正確了,因為潮流興減肥,減肥須節食,節食就不能放開肚皮,就要小心翼翼,小心翼翼的「天」便不能大放光明,只許月黑風高,月黑風高最宜鋌而走險,放諸今日健康飲食之道,便是偷偷吃了一塊肥肉,立即像作了賊一樣,自覺犯罪,懺悔不已,不但怪自己,還要怪「天」——也就是那塊肥肉——引誘自己。日子實在太好過了,人都不講道理了,再講「民以食為天」,好像十惡不赦了。

李純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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