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閱讀必然是心靈的

  今年書展主題,定位「心靈閱讀」。本來,閱讀就是一種心靈活動,一本經典作品,一個偉大的作家,請隔了幾百年,你讀他的書,好比隔着題庫的時空,完成了一場對話。這種心靈的滿足、溝通的奧妙、精神的交流,只限於讀者與作者。

  由甚麼時候開始,閱讀開始與心靈脫鈎?所以現在有必要由書展當局來提醒?網絡短訊的流行,是其中一個原因。即使有印刷品,書籍的市場潮流,注重飲食旅遊消費資訊。這類書籍,作者的角色並不重要,主要提供的內容準確、令消費者人手一層,按圖索驥,去神戶大阪旅行,行及京都奈良,找到對胃口的壽司店黃旅館即可。

  或者是湯水營養、美容護膚、風水轉運,此等工具書充斥,《作者論》的重要消減。閱讀這些書藉的目的,不在於心靈的慰籍,而在於腸胃的充實、衣食住行的滿足,更重要的是,令消費者覺得物超所值。

  閱讀的宗旨,從此消失。因為這等資訊工具,其實不必買書,網絡全部可以代替。既是如此,心靈愈來愈遠,物質包圍一切。書展在網絡資訊全球化爆炸的氛圍之下,也就要讓出攤位給予非書籍的租戶:食物、兒童教育、工藝品和紀念品,始終與閱讀無關。

  今年書展,我在香港大學圖書館為主辦單位主講「我的心靈書櫃」。我故意選擇最冷門的文學詩詞,中文兩首,英文一首,以供文化比較的細節閱讀。先講飲食:展示兩張圖片,一張是叉燒,另一張是意大利火腿。我說:這兩碟菜式,一看而知東西方風格不同,但材料是一樣的,就是豬肉。除了阿拉伯世界不適合,全人類都以此為共同的食餚。

  食餚的共同,與心靈的共同一樣。只要是人,都會有倫理之愛、男女之情,都有父母兄弟和朋友。都會經歷生離死別。同樣的情感,古今中外,有甚麼樣的不同表達方式?若是不同,背後的文化歷史深層原因又是甚麼?

  我選擇了蘇東坡的赤壁懷古,與維多利亞詩人阿諾德的《多佛海濱》平衡閱讀。兩個詩人都站在水邊,一個在長江畔,一個在英法海峽之濱。兩個人都浮想聯翩,想到了時間無盡的漏水,以及漏水沖走的古代人物。

  蘇東坡想到的人物是孫權周瑜和曹操,阿諾德想到的是古希臘悲劇詩人朔福克萊斯。為甚麼有這樣的差別?因為蘇東坡官場中人,長期接觸政權和權力。阿諾德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自由派知識份子。前者要經歷科舉,後者不但沒有科舉,也沒有壓力要讀書好的成為治國的人才。至少這不是唯一的出路,至少可以選擇另外的行業,例如專業作家。

  不同的時代背景,決定了兩種懷古的詩詞作品,雖然主題相似,內容和人物不同。只讀文學一科,到這裏止步就夠了。但閱讀可以跳出文學之外,觸類旁通,又文學行及歷史和社會,這樣就為文學的詮釋提供了新的角度和解釋。而這一切,都要通過一段心靈的旅程才可達到。無論是長江邊,還是英倫海峽畔。讀者相隔許多世代,看了之後產生共鳴,這就是文學的魅力,也是閱讀在一個愚昧的亂世之必要。

陶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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