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射針——三十年代大蕭條教訓影響今天香港

  我小學的母校是位於大道東香港華仁書院對面的東華三院香港第三小學上午部,在一九七一年因為保濟丸的東主李賜豪捐出巨款,母校便以他的名字重新命名。今年是東華三院一百五十周年紀念,母校有紀念活動,其中之一便是邀請有香港歷史掌故百科全書之稱的丁新豹教授講述香港及東華三院的歷史,第一節集中講上世紀三十年代大蕭條時期的香港,我也被邀約參與。我告訴主辦單位我不熟悉三十年代的香港情況,他們告知我可講大蕭條的歷史,這題材我倒也懂得一些,欣然答應。在講述時,我老是在想太陽之下,沒有甚麼東西毫無關連,大蕭條對今天的香港有何影響,終也意有所會,自得其趣。

  大蕭條的起點,一般可視為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四日華爾街股價的暴瀉,股市大瀉,並不出奇,有時也會(但非必然)帶來經濟衰退,但三十年代那次,卻是獨一無二的。從一九二九年至一九三三年,美國的名義GDP下降了一半,失業率最高達至百分之二十五,股市跌了六分五,一九二九年有二萬五千多銀行,到了一九三三年,只剩下不足一萬五千。一次股災很難帶來這麼恐怖的情境,當中尚有甚麼事在發生?

  是擠提。當時有一間財政上頗為穩健的私營銀行,叫合眾國銀行,老闆是個猶太人。此銀行遇上短暫的周轉不靈,向其他銀行求助,卻因猶太人受歧視,不得要領。美國的聯儲局在一九一四年已建立,可扮演最後信貸人的角色,銀行被擠提時,願意無限量支持便可足可化解問題。不過,當時聯儲局內部有政治鬥爭,各地區分局中,以紐約的分局最受尊重,華盛頓總局的卻因是紐約支持,所以反對。合眾國銀行得不到支持而最終倒閉。擠提是有傳染性的,大量客戶起了恐慌,拼命吸納安全資產以免中招,而當時的安全資產正是美元現金,所以大家都跑去擠提。

  本來在此情況下,政府應增加貨幣量,使到存戶有錢可提取,銀行也有錢借給商戶或投資者。若如此,情況便較難惡化,但當時聯儲局卻只知流通鈔票有增加,但沒注意到貨幣量M2大幅下降了近三分之一,信貸極其萎縮,這是大經濟學家佛利民有關大蕭條的重要發現。

  這個發現直接影響了七十年後當上聯儲局主席伯南克。二○○八年金融海嘯初出現時,世界一片愁雲慘霧,很多人認為情況會比三十年代更嚴重,但最終世界只是出現了次大衰退,不是大蕭條,情況輕微得多。得到這理想結果的重要原因之一,是伯南克本人也是研究大蕭條的專家,他明白在危急存亡之際,大家都會拼命爭取持有較安全的資產,而不是當時銀行手中大量的所謂有毒資產。伯南克學懂了佛利民的思想,改為用量化寬鬆政策,即大量增加貨幣量,並用之買走了銀行的有毒資產。銀行手上持有大量現金,是安全了,但美國經濟未穩,不太敢借出去,銀行如何收息賺錢?答案是投資了不少到海外,包括香港。從二○○八年九到今年五月,共有一點三六萬億港元價值的外資湧入了香港,大部份是頭兩三年湧入的,資金來了便沒有怎麼離開。

  這筆巨資遠遠超出香港的承受能力,金管局已經把近七成的錢從市場吸回,但香港的貨幣量還是增加了不少。外資來港不會買菜買衣服,所以不會推高通脹,它推高的是資產價格,包括樓價。當然,假如政府能有效增加土地供應,外資的流入也不見得能推高樓價。不過,我們卻可得到一個線索,大蕭條沒有增加貨幣量的反面經驗,促使了世界在金融海嘯期間用上了量化寬鬆,後者又引致大量資金流入香港,對推高樓價起了大作用。

  香港近年的黑暴事件成因很多,但我們卻很難否認樓價高,年輕人買樓無望是重要因素。我們由是可把三十年代大蕭條的錯誤貨幣政策與去年的黑暴連接起來!在混沌理論中,有個說法,一隻蝴蝶揮舞的翅膀,可能是某個風暴的成因。黑暴出現,倒也不怕世界終結,我們看到的是香港經濟會陷於衰退停滯,再繼續下去情況會怎樣演變,卻是難以預測了。

雷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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