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有疫症出現,陳基湘都會着手追查新病毒以應對將至的大爆發。
每有疫症出現,陳基湘都會着手追查新病毒以應對將至的大爆發。

「十個醫學生,都未必有一個愛做研究。」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微生物學系系主任陳基湘接續說,「做研究要有很大的夢想支持。」陳基湘甫畢業便一頭栽進相對偏門的病毒學,豈料本港接連遇上疫症,壯大病毒學發展,冷門科終受注視。陳基湘與團隊的研究不限於實驗室,他們追蹤民意發現港人拒接種疫苗原因撇除居首的「怕死」,第二位是不信政府建議,他不諱言「對政府無信心是我們需面對的問題」,又認為政府低估港人的疫苗猶豫,籲當局放軟語調,勿強調不打針的限制,「起碼調轉說,針後將有某些保障與權利。」

記者 陳倩婷 攝影 何健勇



步入初夏,病毒學專家陳基湘教授與團隊,連續兩周發布與新冠肺炎相關的研究報告。前一份研究推算出全港有兩萬名隱形患者,在第二個發布會的同日下午,陳基湘終能擠出空檔受訪。

針對疫苗接種率偏低的現象,中大團隊向受訪者了解不打針的原因,排首位是深信疫苗或致命,第二位是對政府建議缺乏信心,陳基湘指全球均有不同的疫苗猶豫,「在香港,(猶豫原因)似乎與對政府的信心掛鈎。」

市民不打針怕疫苗致命

但原來在一年前的同類調查,港人對政府的信心尚未丟失。中大於去年暑假訪問逾千人,最多受訪者認為,政府提供的疫苗建議最具影響力,是醫生的五倍。但最新研究中,醫生的建議影響力已反超前政府,陳基湘總結:「市民現已對政府失去信心。」

失信非朝夕而就,多宗針後嚴重副作用個案令市民卻步,陳基湘認為大眾擔憂乃人之常情,但政府公布資訊的方式有待改善,「市民會知悉有人死亡,死前數日曾打疫苗,但公布之時未證實與疫苗的關連。」

開打疫苗後逾月,才有專家披露未曾接種疫苗人群,每日死亡及急性中風等數據,陳基湘批評是太遲,「數據是否可事先準備?談死亡個案時應同步公布。」他指政府之前只關注如何營運疫苗接種中心,「似乎覺得難題就是流程。」

當局公布資訊方式待改善

最近政府改變策略,只公布與疫苗有潛在關聯的死亡個案,下月起亦只定期於網站更新疫苗安全監察報告,陳基湘認同策略方向,無奈時機欠妥當:「現在不公布或引起更多誤會:『是否想掩蓋某些事?』」

每問及陳基湘對社會現象的看法,他總愛先引用研究結果,不揣測、不多加個人意見,用數據拆解民意。但被問到政府是否低估疫苗猶豫,他讓感覺說話:「我覺得係……我覺得係。」事實上,從禽流感到豬流感疫苗,社會對打針都缺乏興趣,對新冠疫苗的態度亦未見例外。

要走出困局,陳基湘認為應放軟語調,高壓「谷針」或引來反效果,政府應避免強調不打針的限制:「起碼調轉說,打針後有某些保障。」他續說,太極端的誘因亦不宜大力宣揚,「若每人打針後都有層樓,或有人冒險打針,出事時由誰負責?」

訪談期間不難察覺,陳基湘發表個人想法總帶點慢條斯理,他透露自己習慣靜靜地反覆閱讀資料,自覺不適合做外科,「做手術要快速解決問題,我怕會出錯。」故他很早已決定要選擇較冷門的病毒學研究,而他的專長更是「冷門中的冷門」,鑽研病毒誘發癌症的機理。

母患癌離世 觸發研究病毒

「做研究要有很大的夢想支持。」陳基湘的大夢想,源於母親因感染EB病毒誘發鼻咽癌而離世,那是他十歲之前的事,「像一個情意結想研究病毒,看清楚它們到底是甚麼。」他自港大畢業,之後爭取到在英國倫敦大學讀碩士的機會,跟從一位教授研究子宮頸癌——同樣是病毒引起的癌症,自此踏上研究之路。

陳基湘返港後繼續專科訓練,九六年加入中大微生物學系,不久即遇上H5N1禽流感,是香港近數十年來首次傳染病爆發威脅,亦是陳最深刻的一場疫症。他形容當年的自己雄心壯志:「遇上大疫症,自己似乎選了一科很重要的科目,但始料不及往後一次又一次疫症。」有危即有機,陳基湘指,禽流感一役壯大了本港傳染病發展,終令傳染病在港獨立成專科。

○三年沙士,陳基湘需與同事走進多人不適的威爾斯親王醫院8A病房,採樣及追蹤爆發軌迹,之後才查出是沙士病毒作祟。病毒傳染力強,但負責採樣的陳基湘與同事兩人均無感染,陳道來當年的烏龍事:「抽取過多人鼻咽樣本仍無確診,醫管局就追問我們,到底當初是如何採樣,才得以不受感染?」他笑言,「不是我們厲害,後來弄清楚,感染沙士初期病毒量不高,發病後一至兩周才急增。」很多謎團及謠言,都可走進化驗室逐一拆解。

做研究有犧牲 歎後浪退潮

從一開始做研究,陳基湘已計算好必有的犧牲,「你無可能去私家執業,不需在前線診症,不能開診所,亦無法在私家醫院工作。」不能做「月球人」、「星球人」?「一定無!」近花甲之年,掌管中大微生物學系的陳基湘,研究心始終未變。

但再大的夢想,要有夠廣的土壤栽培。後浪推前浪乃定律,惟最近一年,化驗室的後浪逐步潮退,未再湧前。「很現實,過去一年多,有表現不錯的同事移民,聘請人才受阻。」離職的研究員,最資深的年資逾十年,陳基湘不諱言,同事受政治氣氛影響選擇離港,他對此感可惜:「十個醫學生,都未必有一個愛做研究。」

陳基湘表示,平日會避免將政治帶入辦公室,但確實見到現時學術發展空間有轉變。被進一步追問,研究的思維有否受政治氛圍影響時,陳答得謹慎:「政治對香港有很大的影響,並非指好或壞的影響,單純指影響程度很大。」對於研究界前景,他此刻不願下結論:「香港未來數年會如何,唯有放長雙眼去看。」

十個醫學生,都未必有一個愛做研究,要有很大的夢想支持。

《星島日報》